是和平抑或是統戰？國共智庫論壇的政策意涵及雙面刃效應

柳金財 / 佛光大學公共事務學系副教授

一、國共智庫論壇是低階或高階政治議題？

在睽違九年國共論壇後，國民黨與共產黨重啟所謂的智庫論壇，儘管形式是以學術與政策研究交流為名，然卻成為臺灣內部藍綠政黨間高度政治化爭議。其因並非智庫交流本身議題已經去政治化，而在於兩岸交流的結構性環境已高度改變。自蔡英文到賴清德總統執政以來，兩岸官方正式溝通中斷，外交壓制、軍事威懾及單邊行動機率升高；引發英國經濟學人宣稱臺海已成為全球最易爆發戰爭區域之一。國際社會自然高度關注臺海安全。

在此脈絡下，任何具政黨間的跨海峽接觸交流，都難以被視為單純的學術活動。論壇的核心問題不在於兩岸是否需要交流爭議呢？而在於當前政治結構環境下如何展開非政治性層面交流及合作，此種交流的政策功能為何？是否有助於降低風險？產生內外部的政治成本及效益為何？

二、國共智庫論壇召開的特色與功能定位

（一）形式上雖去政治化然實質上仍須政治前提

國共智庫論壇以「智庫」名義進行，探討議題設定集中於觀光、經貿、青年、環保等民生領域，顯示主辦方試圖降低政治敏感度，避免被視為直接政治談判。

兩岸交流及對話採取循序漸進，先經社後政外，先易後難路徑。

論壇過程與總結文件仍反覆出現「九二共識」、「反對臺獨」等政治前提，顯示仍嵌入2008年至2016年馬英九總統執政時期兩岸政府既有的政策框架。

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與大陸政協主席王滬寧會面，明確還原「原汁原味的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精神，各自口頭表述，表示願意擱置爭議，求同存異的空間。

此一政策設計使論壇呈現出明顯的「雙層結構」：表層強調政策、民生、學術；底層則是預設政治前提，如同台辦主任宋濤或是政協主席王滬寧在會見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時，只提「九二共識」，未提「一國兩制」，這正是大陸對臺灣民眾釋放出來善意。大陸深知民進黨標籤化九二共識等同一國兩制，試圖將國民黨推向中共同路人角色。反之，在智庫論壇過程中，賴清德總統卻硬是宣稱九二共識就是一國兩制、尋求統一。

（二）政策功能：準溝通平臺而非正式協商

就政策功能而言，國共智庫論壇並非制度化談判機制，而是一種「準政策溝通平臺」，其功能包括：傳遞政策訊號與底線測試；對內塑造「仍可交流」的政治敘事；對外顯示「替代性溝通管道」的存在。這種平臺不具決策權、無法保證政策落實，其影響力高度依賴後續是否有制度性配套。這是因為國民黨仍是在野黨，藍白結盟始能發揮制衡監督力量；因其非執政黨不具公權力，無法立即產生主動創設兩岸議題及政策效應。

三、國共智庫論壇雙方的政策動機各有彼此政治理性

（一）國民黨的政策考量。重啟國共智庫論壇至少具有三項戰略動機：

第一，重建「和平路線」的政策主張。在民進黨長期主導「抗中保臺」敘事下，國民黨試圖以實際交流證明其「有能力對話、降低風險」，倡議和陸興臺路線是和平保臺，證明國民黨兩岸路線具有建立兩岸和平框架的能力。

第二，爭取議題設定權。透過聚焦民生議題，將兩岸討論從主權軍事外交安全爭論，重新轉回經濟與社會環境青年議題層面，重塑公共討論焦點，符合國際及新時代所面臨新興課題，既去政治化也去主權化爭論。

第三，累積可視成果的政治資本。若兩岸交流能促成觀光、航班或產業合作的局部解凍，將有助於轉化為執政績效。此恰可印證國民黨兩岸路線更具有治理能力，能夠處理兩岸交流衍生問題及創設雙方共贏領域。

（二）大陸的政策考量。大陸方面的動機則更偏向結構性：

第一，塑造「臺灣內部仍有對話者」的敘事，以削弱民進黨政府的代表性。無論是民眾黨認同兩岸一家親或國民黨強調九二共識，前者發揮續辦雙城論壇功能、後者助於重啟兩岸全方位對話。大陸藉由召開智庫論壇，顯示其政策原則性，接受九二共識即可重啟兩岸對話協商。

第二，延續統戰策略的彈性操作。在兩岸官方對話受阻下，透過政黨與智庫層次對話維持影響力，避免兩岸全無對話情況下，失去與臺灣社會連結機制及誤判；同時回應臺灣廣泛民意希望兩岸交流及對話。

第三，將交流障礙的責任轉嫁給民進黨政府。對內對外宣示皆非大陸阻斷交流，而是源自民進黨不承認九二共識及主張新兩國論。這凸顯大陸對臺政策並非失敗，廣大臺灣社會民眾認同兩岸一家親及九二共識。

四、國共智庫論壇雙面刃的正負效果

國民黨此次向大陸表達臺灣民眾不希望兩岸爆發衝突，希望和平解決爭端；也希望大陸正視臺灣民眾的主流民意。此獲得大陸正面回應，王滬寧表達大陸以和平為兩岸關係發展之首要目標，這是國民黨針對大陸軍演的壓力，首次明確向大陸最高層表達臺灣民眾的感受，並獲得善意與正面回應。這顯示一旦國民黨有機會重新主政，可再創造兩岸關係和平發展黃金時期。

臺灣社會對召開國共智庫論壇產生爭論，源自於其可能產生雙面刃效應。就正面影響而言，首先降低誤判風險的潛在功能，即便非官方仍可能在特定議題上提供訊息溝通管道，有助於避免誤判升高。其次存在民生領域的局部操作空間，若交流成果聚焦於低政治敏感度議題，可能為實務合作創造測試場域。最後，促進臺灣社會政策辯論具體化。論壇中具體倡議的提出，反促使臺灣社會討論哪些功能性事務性經濟社會性領域存在可行或不可行議題，及強化如何監督。

至於可能負面風險方面，首先有被納入中共政治敘事的風險中。當論壇成果與中共既有極限施壓措施並列出現時，國民黨易被解讀為「被動背書」，民進黨將質疑其在軍事威懾下急著表態效忠；如同既往標籤化國民黨為中共同路人、在地協力者及受認知作戰影響等等。這一點可能性極易發生，國民黨主張九二共識、反對臺獨，固然創造兩岸和平利基；但執政民進黨若一再倡議兩岸互不隸屬或進行新國家路線，恐致大陸持續軍演及外交壓制。國民黨仍是在野黨其主張並非代表政府，但民進黨政府主張過激政策易受大陸反制。

其次，加深臺灣內部政治極化對立。藍綠白在兩岸交流「選邊站」，藍營和陸興臺路線及友美和陸戰略，與綠營抗中保臺路線及聯美抗中戰略較勁，將加劇臺灣社會對兩岸及美臺關係議題的對立，而非形成共識。最後，國際信任成本的累積。在臺海安全高度國際化的情況下，引發G7、歐盟及日本等國關注，具有政黨背景智庫交流雖符合國際社會強調和平對話理念，但也可能引發潛在盟友對臺灣內部政治勢力，是否具一致性目標的疑慮。

五、民進黨批評智庫論壇的政策邏輯

民進黨對國共智庫論壇的批評，核心並非反對交流本身，而是基於三項政策判斷：兩岸交流未伴隨中共對臺壓制行為改變，減少對臺極限施壓，包括軍事威懾、外交制約、單邊行動等等。同時，兩岸交流仍設有單方面政治前提，不具對等性；可能被中共作為統戰與認知作戰素材，對臺灣整體不利。

中共對臺政策本來就存在長期統戰工作策略，無論是心理戰、輿論戰、資訊戰或者認知作戰，這些並非新的策略，而是和戰兩手策略交叉運用。其皆屬於某種軟性策略，是戰爭手段的補充也是替代，乃是懷柔策略。若民進黨批判國民黨受到大陸統戰或認知作戰，此一批評雖未臻公允，不過在臺灣社會政治中仍具有一定影響力，也直接影響智庫論壇的社會評價。問題是，除非大陸對臺政策選擇戰爭或非和平方式，否則懷柔的統戰和融合途徑勢不可避免。

然關鍵是，臺灣的應對策略為何？如何解讀智庫論壇意涵及影響？假設大陸接受民進黨不預設任何政治前提而展開全方位對話，也會有國共或民共智庫論壇及對話召開，如此民進黨也要以大陸統戰為由拒絕民共接觸與對話嗎？兩岸社會要如何在大陸對臺政策統戰過程中，促進雙方善意理解對方政策、策略及動機，化解雙方衝突達成和平目標方為核心。

事實上，大陸統戰是一種求同存異及求同化異手段，擴大共識圈做法。簡單而言，這是一種交朋友及拓展公共關係的手法。民進黨也主張兩岸交流及對話，但又不接受九二共識為對話前提，這存在嚴重雙重標準，當自身政黨主張交流即是務實理性；他黨主張則是出賣臺灣，如此僅會製造政黨對立、社會撕裂。身為執政黨理應針對社會分歧，進行跨黨派溝通，不僅應進行政黨對話也應擴及國是會議及論壇，方對凝聚臺灣共識有所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