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詩如歌的豐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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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溫暖的臺北，搭機飛回冰天雪地的美東，手包裡除了一台平板電腦、一瓶藥之外，便是于國華的新書《學美之心》。二○二二年，于國華出版了《學美之旅》，熱情謳歌了在臺灣這塊美麗島土上遍地開花的人文風景，許多人與他們的事蹟、他們的故事，溫暖、純淨；書中不常見國華自己的身影。臺北松菸誠品書店將這本書上架之時，納入藝術類，讓我感覺非常欣慰。

我與國華的人生軌跡沒有絲毫的雷同之處，一輩子單打獨鬥的我與在濃烈的親情與友情中健康成長的國華，卻相逢於對西方著名古典藝術家人生、作品與美學理念的詮釋中，一而再，再而三，蔚成異樣的風景，且默契而自然。

桃園機場熱情周到的輪椅工作人員將我送到了航空公司的休息室，幫我在桌邊坐下，笑著告訴我，他會在四十五分鐘之後再來接我，並送我到聯合航空的候機室。

我又是一個人了，把外套搭在手提行李上，將手包揹到肩上，眼睛的餘光緊盯著不遠處的行李，迅速為自己泡了一大杯熱茶，回到座位，打開這本書，面對了國華誠摯的文字：「人生終極之美，不在錦衣華食、豪宅名車的逸樂享受，而在以審美態度經營圓滿人生，追求精神境界的超越與提升。

「最終我們可以從花裡看到世界，沙裡見到天堂。足夠豐富的生命經驗讓內宇宙擴充到無限，相印於外宇宙的無垠。我們的心念得以自由馳聘，穿透所有難堪處境，用一生時間賦予生命獨特風光，精神境界達到真、善、美統一，超越肉體與生命限制，從而不虛此生。」那敢情好，國華啊，千萬不要忘記，正是你的成長背景、生活環境賦予你自由馳騁的空間與可能，而那成長背景卻是世上億萬人絕計不可能擁有的。

然後，我在從臺北飛往舊金山的十四小時飛行途中，面對了國華的家人，感受到親情在他的人生中給予了他怎樣豐沛的滋養。

父親是一位盡忠職守的警察，在颱風日，他發動機車衝出門去，救護陌生人的家庭；留在家裡，守護國華兄弟的是母親。這是怎樣的一位母親啊，是那種深夜站在漆黑的巷底，站在自家門口，睜大眼睛，等著遲歸的兒子返抵家門的母親。這在臺灣人看來，似乎稀鬆平常，許多人都有這樣的父母啊！事實上，並非如此，百年來，在世界性「新思維」的鼓動下，世上多著不負責任的父母。在親情付諸厥如的情態中，孩子們的成長充滿了怨懟，甚至絕望；能夠自尊自愛長大成人，或在八、九歲的年紀已經成為「成人」，從而面對逆境，都絕非易事。

我也在書中看到，國華承上啟下，以同樣的關愛對待自己的兒子，加深了親情的滋養，讓自己的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

傳統文化中，祭祖，為先人燒紙錢的活動，在臺灣海峽的對岸早已絕跡，我卻在國華的書中看到，感覺到孩子們對於親情紐帶的珍惜，把紙錢燒透，「讓爺爺奶奶有錢可用」。其中的美好在我看來，是人生非常重要的一課。生而為人，不可或缺的一課。很可惜，對於世間多數人來講，是完全地失去了這樣的教養。

孩子長大，受教育，通過聯考、甚至還有重考的機會，進入夢鄉中的大學，畢業後進入軍旅生涯，對於國家安危有進一步的親身體驗；進而改變跑道成為媒體人，進一步成為真正的讀書人、文化人、學者，終至引領學子們邁向更加美好的未來。在這樣的過程中，真摯的友情、在服務社會的各種活動中，對人生的理解便成長壯大在一條充滿光明的道路上。

「我經歷過幾次那樣的美好時刻。一首團康歌曲的領唱，一段土風舞蹈動作的帶動，不必任何言語，在場參與者都能夠立刻回應，沉浸到單純而熱情的情緒之中。在我們心裡，彼此還是當年那一群青年英雄。即使青春不再，曾經一起努力付出，值得彼此疼惜。」

尚未從文字帶來的美好中回過神來，清晨，飛機抵達舊金山，我面對了站在機艙口推著輪椅來接我的黛絲姑娘。她告訴我，我們有很長的路要走。果真，領取託運行李，進入另一個航廈，交付行李之後，我們從一個航廈奔向另外一個航廈，然後，我們衝出了機場，來到外面。寒風撲面，身穿單薄制服的黛絲飛跑起來，將近十五分鐘之後，她才推著我再次走進航廈，面對了安全檢查。

我的護照上有著「全球通關」標識，下了輪椅，遵照指示，通過安全門，聽到安全人員親切的問候，靜靜等待手提行李、手包與外套從傳送帶上緩緩來到面前，卻看到了黛絲正在接受最為嚴格的安全檢查，她穿著線襪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同事們正在檢查她的鞋子，在她的後背、肩膀、雙臂與雙腿間例行公事地拍打著。她們說笑著，終於底定，她推著輪椅走了過來，面對了我，我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在轉瞬間消失，滿是寂然與苦澀。不禁心痛，溫聲問道：「你還好嗎？」她看著我，似乎從未有人這樣問過她，她的眼圈濕了，卻還給我一個微笑：「我沒事，我們還有不短的路要走……」萍水相逢，我知道今生大約不會再碰到黛絲。除了令她驚異的小費之外，我囑咐她：「制服內多加一件衣衫，免得著涼……」她點頭應允，細心地將我留在候機室電腦桌前，幫我為平板電腦插電，看我摸出書來讀，這才依依道別。

單車、機車、私人汽車、公共汽車、火車、捷運、高鐵、飛機，我跟著國華經歷了這一系列的變化以及伴隨著的價值觀的變化，同時看到了他日趨成熟並且對於人生的成功與傑出的虛實關係有了清醒認識的過程。

伴隨著的，是余光中、鄭愁予的詩句，是王夢麟的歌聲、朱宗慶的樂聲。

伴隨著的，是感念，是探索，是沉潛與奮進。

雲海之上，日光漸漸西沉，飛機降落，我登上接駁車，從抵達的航廈前往美國北維州達拉斯機場大廳。

此時此刻，我與國華的空間距離是地球的半個圓周，時差十三個小時。

此時此刻，我把《學美之心》插入《學美之旅》身側，讓這兩本書在文字的風景線上燁燁生輝。殊途同歸，這是我同國華在藝術領域不斷重逢的最佳詮釋。

此時此刻，我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