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影評：直視恐懼才可能擊敗惡夢

【文/香功堂主】代表巴西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The Secret Agent），敘述 1977 年的巴西，媒體正瘋傳鯊魚腹內發現人體殘肢的駭人新聞，一位名叫亞曼多的男子，想要找出親生母親的資料，他改名換姓，隱身在警局中翻查資料。另一方面，時值熱鬧的嘉年華會，竟有百人失蹤，面對如此離譜的高失蹤與死亡數字，當局卻抱著不以為意的態度，這是失職或是高傲？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開場，駕車前往另一個城鎮的亞曼多在加油站看到一具屍體，死者被擺在加油站外的空地一星期，竟無警方人員到場處理，彷彿人命無關緊要。亞曼多加完油後準備離去，警車隨後抵達，加油站老闆以為警察是來調查兇案，沒想到他們只是想確認亞曼多的身份，經過一番盤查後，同意讓亞曼多離開，但又「順便」向他揩油，賺取保護費。

這個開場即是電影內容的濃縮，關於 70 年代的巴西，貪污事件層出不窮，保護人民的警察，只是維繫權力者地位的打手、遭受歧視的種族，要不成為流亡的難民，要不只能改名度日，委屈求生。而在這個黑暗且恐怖的時代，死亡成了報紙上刺激人們腎上腺素的娛樂，卻沒有人膽敢質問：真相到底是什麼？

「原來，我一直活在死亡的威脅之下。」

電影裡，亞曼多的年幼兒子費南度，一直吵著想看熱門的重映電影《大白鯊》，亞曼多認為兒子光是看到張著血盆大口的《大白鯊》海報就會做惡夢，而拒絕帶費南度去看電影，深怕會造成他的心理創傷。多年後，長大的費南度回憶起這件往事，他笑著說，其實外公禁不住要求，老早偷偷帶他去看《大白鯊》。

費南度說：「看完《大白鯊》後，關於鯊魚的惡夢就消失了。」

在《大白鯊》片中，鯊魚真正浮出水面的鏡頭並不多，多半時刻只見魚鰭在水面上快速滑行，一旦發現獵物，便會快速接近對方，並在關鍵時刻衝出水面，攻擊獵物（受害者）。而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裡，貪污的警方、嗜血的權力者，正是鯊魚的隱喻，看不見水面下的鯊魚（權力者），更讓觀眾感到心驚膽跳。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前半段，講述威權時代的暴力與悲劇，電影後段，導演將故事時空拉到多年以後，一批歷史錄音帶出土，謄寫逐字稿的人員芙拉薇雅，受到亞曼多的事蹟所吸引，她越是深挖，越發現亞曼多的故事背後，藏著深不可測的黑幕。而政府當局在發現這批錄音帶涉及國家過往的機密後，倉促將錄音帶收回（掩蓋真相）。機靈的芙拉薇雅預先存好備份，一一拜訪錄音帶中仍存活的相關人士，並將所有的證據存在一個小小的隨身碟中，交由受害者或受難家屬自行決定要不要從這些資料中，補齊家族（國家歷史）缺失的一頁。

若說，芙拉薇雅將錄音帶內容交給受難家屬，是在還原歷史。那麼，威權時代的受難家屬要不要打開隨身碟，探索親人以及眾多受難者的死亡真相，便是踏出轉型正義的重要一步。

而在《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尾聲，費南度告訴芙拉薇雅，他現在工作的醫院，其實是當年外公帶他去看《大白鯊》的戲院。看到這一幕，我想起萬仁導演的《超級大國民》，林揚飾演的許毅生是白恐時代的受害者，解嚴後，年邁的他也曾在獅子林大樓徘徊，遙望著曾經是關押受害者的警總。白色恐怖被娛樂大樓所掩埋，而歷史悲劇或將隨著人們的漠不關心，逐漸被遺忘。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導演是《殺戮荒村》的 Kleber Mendonca Filho，他總會在議題沉重的作品中，加入一些奇想的橋段，例如片中那隻在鯊魚腹中取出的人腿，竟會在半夜跳出醫院，獨自夜遊，一路上猛踹夜晚在公園裡尋樂作樂的男男女女。這場戲拍得荒謬，卻是導演的巧思，敘述權力者刻意在新聞媒體上發表誇大的「傳說」，藉以轉移人民的焦點，掩飾國家的暴行。而當戲院內的觀眾們被這場戲給逗得開懷大笑，那恰恰應證了本片的控訴：當人們被誇張的情節逗笑，可能就忘了隱身其後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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