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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不會死就沒關係 盧建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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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不會死就沒關係 盧建彰
父母拚命賺錢為家族還債,債還完後,母親遭遇車禍罹患失智症,父親因肝癌血濺滿整個浴室,在便利商店跟葬儀社討論母親的後事—每一個事件單獨看都非常戲劇化,卻是盧建彰的日常。

17歲就面臨生死衝擊,陪伴他成長的是一張張病危通知。本來打算在27歲告別世界,卻用「反正不會死就沒關係」的態度,參與改變社會的行動。

自嘲是北七,與其抱怨不如去游泳,因為水裡聽不到別人的抱怨。盧建彰讓我們看到,「只要不會死」,就能活得漂亮。

盧建彰說起多年以前跟著牧師去宣教時,曾經遇到的驚魂記。

車子在沙漠拋錨、卡在坑洞,最近的村莊距離150公里。車上沒有任何食物,什麼都不做,就可能死在沙漠裡。牧師請大家協助卸下行李,減輕車子的重量。他趕緊跳下了車,從車子後面把行李一件一件拿下來。同團中年大哥始終沒有動手幫忙,只是一直說著:「要死了,要在這邊凍死了。」

眼看天色暗了下來,還是沒有脫困,牧師請大家去找可以讓車子產生摩擦力的木板。盧建彰心想:「這裡是沙漠,哪裡找得到木板?連木頭都不一定找得到。」但不找就是等死。他邊走邊找,還真的讓他找到一片石板。石板非常重,他奮力拉回車子附近後,邊把石板插進車輪底下,邊把沙子挖出來,讓石板可以插得更深,好讓車子可以開出來。那位大哥仍舊在哭嚎,旁邊一個年輕女生說:「你從剛剛就不幫忙,一直在那邊抱怨、埋怨,於事無補。」大哥停止了悲鳴,安靜地站在原地。後來,車子順利脫離坑洞,開向目的地。

對於盧建彰來說,日常生活發生的許多事情,常常過程是不順利的,但最後都有機會可以順利完成。因此,在面臨人們會擔心、驚慌失措的事情時,他總是比常人更冷靜,甚至幽默以對。

「廣告產業的大家都很焦慮,常常說『怎麼辦?來不及要死了,要開天窗了!』但我想說奇怪,我從來沒有看過電視突然黑掉,網路沒有廣告可以上。後來我就仔細想,汽車有天窗,偶爾也是要開,不然會壞掉。所謂的死到臨頭,搞不好就有不一樣的風景。」

總是比別人有更多鬼點子的盧建彰,29歲就獲得全球權威廣告創意評估報告《The Gunn Report》排名台灣第一,並擔任台灣廣告龍頭品牌奧美廣告與智威湯遜的廣告創意總監,作品斬獲坎城、時報、4A等國內外廣告大獎。

盧建彰的作品有別於一般商業廣告,常帶著對社會的關懷。他幫TOYOTA汽車拍的廣告,不談車,卻找來金士傑談父子情及失智症,二週觀看人次破200萬,成為當年YouTube年度最成功廣告影片第一名,也引發許多人開始探討長照議題。而他為人知曉的作品,還有205年總統大選期間,幫蔡英文拍攝《願你平安》《人民大聲公》《台灣隊加油》等競選廣告,傳遞改革社會的理念,吸引無數選民認同,雜誌定位他是勝選的幕後推手。

被譽為最會說故事的鬼才導演,曾經在17歲時面臨劇烈的生死衝擊,讓他覺得世界充滿苦痛。他的英文名字Kurt,來自1990年代影響美國年輕人深遠,知名樂團Nirvana(超脫樂團)的主唱Kurt Cobain。Kurt Cobain在27歲自殺,盧建彰也覺得世界那麼糟糕,活到27歲就好。

今年盧建彰50歲了,比預期的27歲多活了23年,對人生有了不同的想法。「做這件事情會不會死?如果不會死,既然我還活著,是不是還可以再做別的不一樣的?」現在的他,持續投入公共事務,拍廣告聲援公民發起的罷免活動,也透過寫作傳達對空汙、詐騙、跨國走私等社會議題的關懷。

「不會死就去做」是盧建彰的人生準則,因為生死議題占據了他過去30多年的生命。

從17歲開始,他每年都會從醫生手裡收到1、2次病危通知。醫生每次拿給他,都會說不好意思,而盧建彰總是回應:「沒關係,謝謝醫生,我們家有很多。」病危通知長怎樣?他形容那是粉紅色、薄薄的一小張,家裡累積了厚厚一疊,他沒有算過有幾張,無論收過再多張、練習再多次,都無法放輕鬆地去面對。每一張病危通知的背後,是一次次奔走醫院的畫面。

有次凌晨2點,接到醫院通知:母親病危。醫生說,母親感染導致壞死性筋膜炎,需要截肢才有救。他問醫生,不截肢的話會怎樣呢?醫生告訴他,那可以準備後事了。

盧建彰看著病床上被失智症折磨了30年的母親,他不希望母親醒過來後,突然發現自己失去腿,這對母親來說很難接受。於是,他跟醫生說不動手術了。醫生看了他一眼,說:「那就是今晚了,要做好心理準備。」

時鐘指向2點,「今天晚上也剩沒幾小時了。」盧建彰心想。他打電話給曾幫父親辦後事的葬儀社,「這個要先講,等人走的時候會亂七八糟的,沒辦法好好安排。」

他在便利商店聯繫葬儀社,對方接起電話後,問他人在哪,現在就可以去接母親。盧建彰想跟對方說母親還沒走,一時間卻想不到可以用什麼詞來形容,想從周邊獲得靈感,眼前只有便利商店貨架上的洋芋片、衛生棉等物品,那一刻他覺得很荒謬。

這樣荒謬、超出現實的瞬間,從17歲開始,就頻繁出現在他的人生。

盧建彰原本有個平凡和樂的家庭,一家四口,父親、母親、他和妹妹。他高中時跟很多同年紀的同學一樣,思考著自己未來要做什麼,也享受青春時光。

如同任何一個普通的上學日,家住台南西側安平的盧建彰,會騎7公里的腳踏車,到東側的台南一中上學。在學校,他對課堂上講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常常到圖書館看書,或去校外租書店看漫畫。

「我在南一中門口的漫畫店看漫畫,我還記得是《沉默的艦隊》。那時候教官走進來到我面前,我還心想『看漫畫不行嗎?』但教官跟我說:『盧先生,你要去醫院見你媽最後一面。』最後一面?靠腰,『最後一面』對一個17歲的人來說,是很怪的字。」

盧建彰當時趕到醫院,看到病床上的母親時,完全認不出來。眼前那個頭脹很大、全身插滿管子的人,是自己的母親嗎?「會不會是別人?搞不好是別人?」這樣的想法,曾經出現在他的腦海中。盧建彰到了醫院後就一直哭,因為他印象中最後一面就是要哭,可能是被他的哭聲感染,旁邊的護理師也跟著哭。

母親情況不容樂觀,醫院甚至已經建議家屬聯繫葬儀社準備告別式。就在那時,他們遇到了一位外科名醫,要幫他們從死神手中搶回母親。漫長的手術結束,從母親腦裡拿出了血塊,醫生走出急診室,跟他們說:「手術成功了,恭喜,以後是植物人。」

「植物人」是什麼?盧建彰不懂。他還以為媽媽負責煮飯,是不是變成植物人的媽媽以後只能吃素,大家也要跟著吃素?他來不及了解清楚這個陌生的名詞,從植物人狀態幸運甦醒的母親,成為了記憶只剩幾分鐘的失智症患者,此後30多年,「失智症」這個新名詞,變成了盧建彰的生命主題。

多年後回想那一天發生的事,他覺得不太合理。理論上ICU的護理師看多了這樣的情景,為什麼會跟著哭呢?他認為是因為自己哭得太厲害了,感染了護理師。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困擾著盧建彰,他一直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從南一中門口的漫畫店到醫院去的。是騎腳踏車嗎?還是搭計程車?他完全想不起來那一段路。有一次找到機會,問了精神科醫師鄧惠文,鄧惠文說,可能是那段記憶對他來說太痛苦,大腦的防衛機制就主動將記憶抹去了。

「我們家什麼都有,只是沒有錢。」盧建彰這樣形容自己家。

在他心中,父母親一直都是神奇的存在。盧建彰的父親畢業於台南二中,原本經營水電行,因幫生意失敗的家人作保,受牽連倒閉,後來在親戚的水電公司做經理,負責安排水電師傅的行程。母親則畢業於台南女中,做收貨款的工作,她會買久石讓的CD回家給小孩聽,還帶盧建彰去看講述同志情誼的電影。

雖然家道中落,父母拚命工作的錢都用於還債,盧建彰的父母並沒有讓兄妹倆因為貧窮,而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反而因為他們給予了充足的愛,讓盧建彰覺得除了錢,家裡什麼都有。父親讀報的習慣,以及對書店的態度,也讓盧建彰愛上閱讀。

「我爸爸有個想法,他認為壞人應該比較不會去書店,所以書店很安全。小時候我跟妹妹很常被『寄放』在書店,等他們下班後再來接我們回家。我每次回家都會跟我爸說:『我今天看了幾本書,賺了多少錢。』」

兄妹倆常常在書店一待就是一天,這卻是盧建彰最喜歡做的事情。他印象中書店的地板很冰涼,很舒服。打開一本書,馬上就可以進入書中的世界,不會想到家裡沒有錢、缺什麼東西,就是進到故事裡面,跟著主角展開冒險。

這樣的閱讀習慣,也讓他曾經立誓要看完學校圖書館所有的藏書。並在30多年陪伴失智症母親及病痛纏身的父親的過程中,能透過閱讀找到問題的解答,也為高敏感的自己,創造沒有雜音的獨處空間。

對盧建彰而言,小時候家裡沒有錢、但有父母充足的愛,和長大後母親無數次病危的生死衝擊,讓他對於金錢、權力等觀念產生了巨大的改變。

「以前我開會的對象都是董事長、執行長,很多人跟他們開會講話會怕,但我不會,因為我家雖然沒有錢,但爸媽給我的愛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還有,我媽常常病危,那些錢可能也救不回她。所以,你的金錢如果沒有要跟這個世界分享的話,那關我屁事啊。」這樣的態度,讓盧建彰能自在地跟其他人敬畏的權貴人士交流,許多大老闆也很欣賞這個對他們說真話的導演。

「工作來了要不要接?」盧建彰說,他判斷的標準是:「會不會死。」

「如果不會有人因此死亡的話,那就可以做,而且還可以追求比較有創意的。」盧建彰認為真正會做生意的人,可以讓與他產生連結的人事物「生意盎然」,從供應商到消費者、甚至整個社會環境,都可以因為跟這個人產生連結而變得更生意盎然。「如果你只是有錢,那我未必要跟你工作,因為我有自由,我不會因為你對我的評價而死亡,那我就不怕啦。」

這樣的態度,讓盧建彰能泰然與權貴人士互動、合作,並把對社會的關懷帶入工作中。他以22K為主題,從年輕人的月薪連結到剩餘的生命天數,探討人生真正重要的議題;也以收養為切入點,討論在少子化的當代,重新定義家庭的組成。

盧建彰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得更多,同時明白即使個人再怎麼努力,仍然會受到外在的社會環境影響。他認為多數人是相對弱勢,需要更大權力的人來推動重要的事物,如果有能力的人都不參與公共事務,那也是一種自私。「有能力讓它變好,光只是在那邊抱怨,不如就來做做看。」因此,他開始投入公共事務,並在2015年為參選總統的蔡英文製作競選廣告。

他回憶起第一次拍攝前總統蔡英文的情景。

那一幕要拍蔡英文坐在車子裡的畫面。在工作人員布景時,盧建彰坐在車裡跟蔡英文聊天,講了半個小時失智長照真的很重要。他以自己的經驗分享,只要家庭裡有一位失智者,就是全家一起賠下去。這20年來都是這樣,不管盧建彰讀大學、當兵、進廣告公司工作,擔心的永遠都是家裡。那所需要的金錢花費還有照顧重擔,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盧建彰說,當時蔡英文無處可跑,車門是鎖起來的,旁邊都是已經架設好的燈具,所以蔡英文只好坐著聽他一直講。盧建彰講完後,蔡英文轉頭跟他說:「我知道,我媽媽就是失智症。」

過去父親每天都會載罹患失智症的母親一起去上班,就近照顧,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20年,用3萬元月薪養活了一家四口、讓二個子女都能從大學畢業的父親,某一天也倒下了。

數十年高強度照顧失智的妻子,父親罹患肝癌。在廣告公司工作的盧建彰,三天兩頭就要請假回家,人生只剩兩點一線:公司、醫院。由於父親身患多種慢性疾病,身體十分虛弱,確診肝癌後,醫生無法真正進入治療程序,只能眼看癌症越來越惡化。

有次,剛送完妻子上班的盧建彰接到電話,父親在家裡吐血。回到家,整個浴室、牆面全都是血。父親的肝硬化造成靜脈壓力增加,最後變成血管瘤,這一顆顆血管瘤,成為一個個不定時炸彈,一破就會造成大出血。父親緊急進入手術室,醫生透過內視鏡打了20幾個結來止血,也大量輸血,才把狀況穩定下來。

「我那時要幫我爸換尿布。尿布裡面有血跟便,換完後我要拿著尿布去量,才能計算出爸爸的出血量。我那時候非常累,已經是自動導航狀態:換尿布、走出去右轉到護理站、睜開眼睛把尿布放上磅秤、記錄數字,最後再閉起眼睛走回病房睡覺。」盧建彰自述自己是高敏感人,對於氣味、觸覺都很敏感,在照顧父親的過程中,血跟便混在一起的腥臭味道,成了他揮之不去的記憶。

那次嚴重出血,差點奪走父親的性命。醫院告知家屬可以準備後事,盧建彰也聯繫葬儀社跟牧師前來醫院,商量後續處理。可能是要給父親再多一點時間,幾天後父親奇蹟似好轉,可以回家休養,1年多後才因病離世,也給了盧建彰和家人好好告別的機會。

盧建彰透露,起初他是不想要小孩的,他認為這個世界令人痛苦不堪,不應該讓孩子來受苦。但後來遇見妻子,妻子非常想要小孩,還因此做過不孕症諮詢。最終迎來了女兒,取名盧願,意思是如願以償,也希望孩子未來能夠如願。孩子出生後,盧建彰反而滿腦子都是女兒。多數時候,他都覺得女兒看事物的角度,比他清晰很多。

「有一次,盧願跟我說:『爸爸,我發現好好玩,就好好玩;不好好玩,就不好玩了。』我覺得滿有道理的,如果工作或是生活只是敷衍,就會很無趣、很無聊。但如果真心投入,你就會找到樂趣。」常常從女兒身上,學習到面對世界的方式,讓盧建彰覺得自己受到女兒的照顧,可以停留在「有點幼稚」的狀態。

那要如何面對世界呢?盧建彰給出一個方法:問問題。他認為,當人們願意提出問題,就是慷慨的,因為問問題,是為了讓別人可以理解。理解什麼?理解焦慮、理解社會現在正面臨的困境以及議題。

「我從一個問題少年,變成一個問題中年。但我願意把我的問題拿出來,就是我在向世界示弱,這可能也是我最大的示愛。而搞不好我會吸引到有資源的人、有想法的人、有技術的人,就有機會可以改變社會、改變世界。」

盧建彰不斷用創作、故事來交換改善社會的機會,至今已經出版了23本書,目前也正著手書寫下一本作品,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叩問世界。

幾年前,報章雜誌熱烈報導某位有外科聖手之稱的名醫,涉嫌運用自身名氣,販賣不具醫療效用、要價昂貴的能量水給罹癌病人,引發數起醫療糾紛,也讓許多病患家破人亡。而那位外科聖手,就是30幾年前,將盧建彰母親從鬼門關前救回的醫生。

看到這個新聞,盧建彰想起某天,父親突然跟他說,有次騎車載著他母親經過台南的運河,突然有一種衝動,很想就這樣衝進去。「這樣下去就一了百了,都沒事了。如果30年前就讓你媽媽走的話,就都沒事了。」父親這樣跟他說。

盧建彰形容,他當下是「Wordless,無言」,他同意父親所講的,但他無法回應。

「我還是謝謝我媽媽,讓我30幾歲就很會拍失智症的片子,多數導演這個年紀是不會的,也還沒有機會遇到。」現在,盧建彰的母親正在專業的長照機構中,被妥善地照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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